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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身浮宅鬥宮心外,魂攝天羅地網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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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孤銑給皇帝磕了頭出來,奕侯魏觀正等在寢殿門外,等著交接尋找六皇子之事。

奕侯比憲侯年長近十歲,為人有些迂訥,做事一板一眼,認真踏實,對皇帝忠心不二,確乎廷衛軍首領最佳人選。不過皇帝雖然把找人的事交給了他,搜尋主力卻仍然必須依靠獨孤銑的宿衛軍。因為宿衛軍承擔護衛京城之重責,且有馳騁地方捉拿人犯的權力。而獨孤銑自己,卻又被皇帝扔到北郊去給鎮守京畿的府衛軍搞集訓。如此交錯制衡,既是鹹錫朝的傳統,也是幾代形成的制度,憲侯與奕侯都認可了皇帝的安排。

獨孤銑很清楚,在宋微的事情上,自己毫無疑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。人是在憲侯府走失的,還有獨孤縈與獨孤蒞的參與。即使過程講得再如何合情合理,皇帝也不可能不懷疑。畢竟,從頭到尾整個過程中,憲侯的私心與私情,始終摻雜其間。這一點,必定成為皇帝最不滿意的地方。只不過,除此之外,憲侯依然是忠心得用的重臣,不可能真正疏遠放黜。冷淡一段時日,教訓教訓,也就罷了。

不得不說,皇帝直到此時,對自己那個成長於草野的小兒子,仍舊太缺乏了解,故而遠遠低估了找人的難度。

獨孤銑並不打算向皇帝說明這一點。

原本一開始,他不遺餘力投入身心,企圖將宋微盡快找回來。宋微的身份再保密,知道的人也越來越多。他看似走得麻利,身體無論如何也屬重傷初愈。一想到他獨自在外逃竄,心就克制不住地懸起來。

如此不眠不休找了三天,皇帝不讓自己找了,獨孤銑忽然也不想找了。

反正,憑他的本事,不是什麽人想找,就找得到的。

他要走,便由他走罷……

“憲侯大人?憲侯大人!”

獨孤銑心不在焉,魏觀連叫幾聲,才讓他回過神來。

“抱歉。奕侯大人有何吩咐?”

他這副樣子,令魏觀誤以為是不高興自己橫插一杠,搶走了立功的好機會。憲侯尋回流落民間的六皇子,本是大功一件,卻因看護不周又把人弄丟了,結果功不抵過。加上中間聽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,只怕從此被皇帝厭棄都有可能。若是自己找回六皇子,最後那功勞,十成十便都到了他奕侯身上。魏觀多年來被這個比自己年輕一截的獨孤銑壓制,此刻按捺不住心頭爽快,只覺揚眉吐氣,指日可待。

到底世家出身,臉色控制得很好。想說幾句周到的話圓轉,畢竟不擅此道,硬梆梆說一句:“皇命在上,你不要怨我。”

獨孤銑神情低落:“是我失職在先,反累大人勞心費力,怎敢有絲毫怨言?大人切莫誤會。陛下聖明,此事托付與大人,再合適不過。”

魏觀連忙拱手:“憲侯言重,言重了。”

看看對方表情,想起他跟六皇子的特殊關系,又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很快把六皇子尋回來。”

魏觀對六皇子印象深刻,但這印象也十分單薄而片面。第一就是漂亮。那樣漂亮的年輕人,放到人堆裏就跟日月一般會放光,想躲也躲不住。第二便是任性。脾氣沖,嘴巴毒,膽子大,沒輕沒重。這樣的人,通常不太擅長忍耐,也未必能吃得了苦頭。

綜上所述,魏觀同皇帝一樣,也不認為找回六皇子是什麽超高難度的事。當然,並非魏觀這樣的老江湖看人不準,實在是宋微太擅長偽裝入戲的緣故。

獨孤銑向他拱手回禮:“有勞大人了。我不在京城的日子,宿衛軍由副將蘇方統領。我會向他交待妥當,奕侯但有調遣,無不遵從。”

實際上,這幾天真正出力主持搜尋事務的,是憲侯親衛,尤其是兩位侍衛首領,牟平跟秦顯。此刻獨孤銑決定死心放手,這些熟悉宋微的人自然統統帶走。往後皇帝愛怎麽找怎麽找,聽天由命而已。

魏觀沒想到獨孤銑這麽配合,道:“不知六殿下究竟如何走失的?恐怕我還須去府上詢問查看一番。得罪之處,請憲侯多多諒解。”

皇帝派奕侯接手,自然也因為他是知曉內情的可靠之人。獨孤銑的臉早就在人面前丟了不止一回,擺擺手,道:“無妨,自當如此。”

回家準備去北郊練兵事宜,任憑魏觀把先前伺候六皇子的一幹人等,以及自己兒子女兒,盤問個遍。

魏觀做事老成,總結搜集得來的訊息,認為六皇子很可能已然出城。他的理由非常充分:六殿下帶走了馬,還是匹好馬。六殿下性子果斷,脾氣直率,打算要走,就不會猶豫停留。從六殿下離開侯府到宿衛軍封鎖城門,中間將近兩個時辰,動作快的話,足夠跑出城外。當然,也可能還沒有出城——那就更簡單了,以六殿下形貌習性,用不了多久,必定暴露。他身邊統共也沒幾個錢,衣食住行,無法維持,定然會向人求助。

在此過程中,憲侯府公子小姐膽識計謀,令他暗暗驚嘆。至於六皇子本人,膽子絕對有,小聰明也有,更多的謀算,未必比小小年紀的獨孤姐弟強。

魏觀行動迅速,調兵遣將。請下聖上口諭,一支隊伍赴城西青霞觀,一支隊伍沿途搜尋,終點乃西都蕃坊。另外若幹兵卒,在京畿範圍內尋找。馬再好,他也不認為憑六殿下那副嬌弱之軀,三天時間能跑出多遠。城門的守衛核查並未放松,京城各處穆家商行更是得到了來自宿衛軍的密令。

奕侯經驗豐富,思慮周詳,硬是要走了獨孤銑手下熟識宋微的若幹侍衛,每支隊伍裏放一個,幫忙認人。

如此布下天羅地網,向皇帝匯報時信心十足。皇帝問時限,魏觀說了個最保守的三個月。皇帝嫌太久,在床榻上喘了幾口氣,喝下一碗藥,想起隸王府改建工程到六月也未必完得了。他知道奕侯習慣,說是三個月,一頭紮進去,一個月就給你辦好也沒準。最終點點頭,表示同意。

奕侯才走,內侍報太子前來探望。

皇帝生病,幾個皇子天天輪番地來。皇帝以前不覺得,這回大概精氣神跟小兒子吵架全耗光了,應付起其他幾個兒子來,格外吃力,有時候幹脆裝睡糊弄過去。

然而老二老四老五盡可以糊弄,老大卻不能。老大是太子。即使不生病,皇帝年紀也在那擺著。江山社稷,祖宗基業,要不了多久,就得交到自己選定的繼承人手裏。

皇帝對這個繼承人並不滿意。可惜這不滿發現得太晚,恐怕要帶著遺憾去見列祖列宗。事到如今,這不滿甚至無法表現出來。皇帝沒想到龍鐘之年會產生如許淒涼的感慨:哪怕位履至尊,富有四海,沒一個好兒子,什麽都白搭。

鹹錫朝的日常政事由三公主持,皇帝乃最高領袖。太子在去年春天宮變之前,一直隨同三公學習處理朝政。宮變之後,禁足大半年,直到新春祈福齋醮儀式方才覆出。此後皇帝身體起起落落,時好時壞,大事勉力做主,小事交給朝臣,始終沒給太子派活兒幹。前後算起來,太子未能參與朝政,整一年了。

噓寒問暖表達孝心之後,大概覺得時機差不多,太子情真意切旁敲側擊,提出想替父皇分憂。

皇帝本來就打算叫太子重新擔起擔子來。然而也許有了比較的緣故,怎麽看怎麽覺得太子言行舉動,虛偽得一覽無餘。強忍著不耐,松口答應他去尚書省見習。

好不容易太子走了,皇帝躺在床上,又想起小兒子來。正如寶應真人曾經勸解的那般,千萬個不好,都無法否認,那是個真性情的孩子。可憐自幼失怙,無人訓導。這次找回來,一定慢慢教,好好教……

獨孤銑聽聞奕侯種種舉措,沒什麽反應。只是出發去北郊練兵前,將三個兒女教育一番,送往外祖成國公府裏暫住。次日,一輛青幔小車由幾名侍衛及仆婦押送,悄悄從憲侯府後門出發,來到城外。這裏有獨孤銑亡妻名下一處莊園,修了座小小道觀。自從獨孤夫人去世,日漸荒廢,只餘兩名老道姑打理。

憲侯府的侍妾被送到這裏修行,仆婦們名為伺候,實為監守。

轉眼進入四月。

東平暖和得快,中午已然有點夏天的意思。不過這個季節多雨多風,午後沒亮堂一會兒,陰雲匯集,雨點劈裏啪啦就砸了下來。

宋微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,立刻把掛在背上的鬥笠戴頭頂。他一個多月持之以恒,不梳頭不洗臉不洗澡不刮胡子不修指甲……果然在花光最後一個銅板,不得已出來跑營生之時,煥然一新,徹底改變形象。他對著水盆照過,如今這副尊容,哪怕娘親宋曼姬對面站著,也一定認不出來。

宋微把鬥笠戴好,頭發亂糟糟壓在額前,胡子亂糟糟遮住下半張臉,根本看不見五官在哪裏。他得意地摸了摸兩腮,這胡子養得可真辛苦,不過養起來之後,也真省事。質地柔軟纖細,特別容易打卷,扒拉扒拉就聽話地把想遮擋的地方全遮擋住了。

宋微的整體思路是:扮美挺難,扮醜還不容易麽?頭發胡子留起來搞亂,純天然全方位偽裝。他還試過塞塊獸骨在嘴唇裏裝齙牙,效果絕佳,因實在不方便作罷。

拍拍得噠屁股,一人一馬慢悠悠轉身開步。

“哎!瘸子!那瘸子!貨還沒送完哪!你怎麽就走了?”後邊貨棧夥計急得直嚷嚷。

宋微頓了頓,伸手指指天空,意思是下雨了,老子不幹了。黑乎乎的長指甲油亮發光,好似一排鮑魚貝。

貨棧夥計罵了句娘,跺跺腳,不再管他。這瘸子每日午後帶著他的馬馱貨賺錢,賺十幾個銅板便走人,趕上刮風下雨陰陽不合,說不幹就不幹。閑的時候各家夥計沒人願意搭理他,忙起來又覺得多一頭牲口是一頭牲口,全然忘記了他的惡劣之處。

雨漸漸大起來,許多幹活的人躲到路邊檐下避雨,就地蹲著支開攤子賭錢。宋微湊過去,旁邊沒幾個身上幹凈的,但多數比他還要好點,個別人捂著鼻子瞥一眼,挪開兩步。十幾文變成幾十文,宋微見好就收,把銅板揣進懷裏,冒雨回到旅舍。

他怕生病,頭發胡亂擦一把,灌下去一壺熱茶,濕衣裳剝個幹凈,鉆進被褥裏。

他悄悄去城門附近看過幾次,門口的搜查絲毫不見放松。他沒有可公開的身份,沒有保人,外形偽造得再成功,也是出不去的。這年代並沒有嚴密的戶籍或證件制度。確認身份,往往以社會關系為依據。想出城,必須設法經營人際關系,弄出個合法身份來。事情難就難在這裏。

幸虧城門雖然守得嚴,城裏的動作卻沒感覺。至少這蕃坊貧民窟,還沒見來過。

宋微並不認為自己在害怕。他只是隱約有點憂慮。這樣麻木的日子過久了,都快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從哪兒來,到哪兒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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